读书笔记:数据可视化与数据艺术
这份笔记读的是数据可视化和数据艺术方面的一本书、一篇论文和几件作品。起因是课上常有同学问:同样用数据做图,数据艺术和数据可视化到底差在哪里。我的初步回答是:可视化要让人看清数据,求清晰、求准确;数据艺术借数据让人有所感受,或者对数据本身提出疑问。下面边读边检验这个说法。
先读爱德华·塔夫特(Edward Tufte)的《The Visual Display of Quantitative Information》。这本书 1983 年由他自己的 Graphics Press 出版,2001 年出第二版。基本主张是:统计图首先要如实呈现数据。他提出“数据墨水比”,即图中表示数据的墨水占全部墨水的比例,主张删去不表达数据的部分;只起装饰作用、甚至妨碍阅读的元素,他称为“图表垃圾”(chartjunk)。
书里另外两个概念我觉得最有用。一是“谎言因子”:图形表现出的变化幅度与数据中实际变化幅度之比,理想值是 1,偏离越多越误导。二是“小倍数”:用同样的坐标和画法并排画一组小图,方便比较。塔夫特盛赞夏尔·约瑟夫·米纳尔 1869 年绘制的拿破仑远征俄国图,认为它可能是史上最好的统计图,因为它在一张平面上同时表达了六个变量。
我的理解:在塔夫特的框架里,好图的标准可以检验,就看读者能否又快又准地读出数据。可视化像一件工具,作者尽量隐身,好坏取决于信息有没有被扭曲。这个标准对新闻图表、科研图表都适用。但拿它衡量数据艺术,很多作品会“不合格”:读不出具体数值,装饰多,甚至故意让人看不清。问题是,这些作品本来就不打算回答“数值是多少”。
费尔南达·维埃加斯(Fernanda Viégas)和马丁·瓦滕伯格(Martin Wattenberg)2007 年的论文《Artistic Data Visualization: Beyond Visual Analytics》给了一个朴素的定义:艺术性的数据可视化,就是艺术家带着创作艺术的意图所做的数据可视化。他们特意避开“美”这个标准,好看的科学图表不因此就成了艺术。论文还观察到,艺术家常借用科学可视化的技法,再改变它的用途。
数据艺术的代表作之一,是统计学家马克·汉森(Mark Hansen)和艺术家本·鲁宾(Ben Rubin)的《Listening Post》。软件收集网络聊天室和留言板里的大量文字,切成短句,显示在悬挂成网格的 231 块小型荧光屏上,同时由语音合成器读出。它完成于 2000 年代初,2004 年获 Prix Ars Electronica 互动艺术类金尼卡奖。观众得不到任何统计结论,听到的是无数陌生人同时说话的声音。
亚伦·科布林(Aaron Koblin)的《Flight Patterns》(2005)用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(FAA)的航班数据,把北美上空 24 小时内的民航航迹画成彩色弧线。它最初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一个天象馆装置项目《Celestial Mechanics》里的实验,航迹用 Processing 绘制,再合成为动画。这是创意编程进入数据艺术的典型路径:数据的插值、映射和绘制都由代码完成。
维埃加斯和瓦滕伯格自己也做过一件模糊边界的作品:2012 年的《Wind Map》。它读取美国国家气象局公开的国家数字预报数据库(NDFD)中的地面风数据,每小时更新,用流动的细线画出美国上空的风。它能读出风向和风速,又明显追求观看的愉悦;作者注明这是个人艺术项目,提醒不要用于导航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后来将其收藏。这说明可视化和数据艺术之间是一条光谱。
近年规模最大的数据艺术来自雷菲克·阿纳多尔(Refik Anadol)。他用“数据绘画”(data painting)称呼自己的作品,以数据为颜料。2022 年 11 月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展出的《Unsupervised》,用该馆公开的馆藏数据训练机器学习模型,生成持续流动的大幅影像,2023 年 10 月被该馆收藏。我的疑问:观众看到的是模型输出,原始数据和处理过程几乎不可见,和《Listening Post》把原文摆出来正好相反。
也有完全不用代码的数据艺术。乔治娅·卢皮(Giorgia Lupi)在纽约、斯蒂芬妮·波萨维克(Stefanie Posavec)在伦敦,2014 至 2015 年间每周各自记录一类生活数据,手绘成明信片寄给对方,一年下来就是《Dear Data》。原件 2016 年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。这里的数据小、私人,带着记录者的偏见,而作品要表达的恰恰包括这些偏见。
数据也不一定要变成图像。声音化(sonification)指用非语言的声音传达信息或呈现数据,常举的例子是盖革计数器:探测到粒子就响一声,响得越密,辐射越强。常用方法是参数映射,把数据的变化对应到音高、响度或速度上。查尔斯·道奇(Charles Dodge)1970 年的电子音乐作品《The Earth's Magnetic Field》用地磁数据合成声音,常被看作最早出于艺术目的的声音化作品之一。
数据从哪来,是数据艺术绕不开的问题。上面几件作品来源各不相同:航班和气象数据来自政府部门的公开发布,《Unsupervised》用的是博物馆主动公开的数据,《Dear Data》是作者自己的记录,《Listening Post》的素材则是陌生人在聊天室里的发言。最后一种最需要追问:发言者知道自己的话会被念出来吗?公开可见是否等于同意被使用?
伦理的另一面是“没有被收集的数据”。米米·奥努奥哈(Mimi Onuoha)2016 年的《The Library of Missing Datasets》是一个文件柜,每个文件夹以一个本应存在、却没人收集的数据集命名,里面是空的。它提醒我:数据不是世界的完整镜像,收集什么、不收集什么,本身就体现了权力关系。对我自己做作业来说,能用公开发布的数据就不用抓取的数据,涉及个人的内容要匿名化,并写清来源。
最后回到理论。列夫·马诺维奇在《新媒体的语言》(2001,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)里有一部分专门讨论“形式”,第一节就是数据库。他把数据库看作计算机时代的一种文化形式,与叙事相对:叙事把元素排成有因果的序列,数据库只是一组没有先后的条目。按这个思路,数据艺术处理的正是这对矛盾:数据库本身没有故事,作品要为它设计一个进入的界面和一种观看的顺序。
整理一下数据艺术的一般步骤:获取数据(公开数据集、接口、传感器或自己记录),清洗和筛选,决定映射方式(数值对应位置、颜色、粗细、音高还是文字),选择呈现媒介(屏幕、印刷、声音、空间),最后回头检查作品在追问什么。中间几步大多靠创意编程完成,Processing、p5.js 这类工具让设计和艺术专业的学生也能自己处理数据、出图。
疑问:一、如果数据艺术不要求准确,它误导观众的边界在哪里?二、阿纳多尔式的大规模作品里,数据还算材料吗,还是只剩一个说法?三、维埃加斯和瓦滕伯格的定义以“意图”为准,可观众并不知道作者的意图,这个定义是否只对创作者有用?四、课程作业使用社交平台的公开数据需要哪些手续,要再去查学校的规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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