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障的美学:当错误成为语言
故障艺术把数字错误变成语言,流行之后却成了滤镜;它和蒸汽波外观相近,关注点完全不同。
数字系统的大部分工作是看不见的:文件怎样编码,视频怎样压缩,信号怎样传到屏幕。只有出错的时候,这些规则才露出来。故障艺术抓住的正是这个瞬间,它把文件损坏、压缩失真和信号干扰当作材料,让平时要被修掉的错误成为画面本身。错误之所以能成为一种美学,是因为它让人短暂地看见了系统的结构,而不只是系统想让人看到的图像。
这门美学有自己的理论脉络。伊曼·莫拉迪 2004 年的论文区分了机器真实出错的“纯故障”和有意模仿的“类故障”;罗莎·门克曼在 2010 年开始流传的《Glitch Studies Manifesto》和 2011 年的《The Glitch Moment(um)》里,把故障放在噪声、失败与意外之间讨论。她和同伴 2010 年在芝加哥发起的 GLI.TC/H,用工作坊、讲座和放映把分散的创作者聚到一起,技法也随之公开流传。
技法可以按它们碰到的层次来分。数据弯曲和 JPEG 压缩失真作用于文件和编码:前者用音频软件或十六进制编辑器改写图像数据,后者把 8×8 的压缩方块放大成画面主角。数据混合作用于视频压缩的帧间结构,删去关键帧,让动作拖着上一个画面流动。像素排序是一段按亮度重排像素的程序。扫描线、录像带撕裂和电路弯曲则来自信号和硬件。每一种都对应着系统的一个具体环节。
问题在于,一种错误一旦被认出、被命名,就会被复制。数据混合 2005 年还是 Takeshi Murata《Monster Movie》里的实验,2009 年已经进入流行音乐录像;像素排序的脚本 2012 年公开源代码后被大量套用;RGB 通道错位更成了修图应用的现成预设。门克曼描述过这种滑动:故障从揭示系统的“痕迹”变成随手可用的“滤镜”。滤镜的结果事先就知道,故障让系统现形的力量也就弱了。
放到后互联网艺术的语境里,故障还可以有另一层意思。玛丽莎·奥尔森 2006 年提出这一说法,关注网络不再新鲜之后如何渗进日常生活;Artie Vierkant 2010 年的文章《The Image Object Post-Internet》讨论图像被不断复制、修改、转发的状态,认为原件不再天然高于副本。沿着这个思路引申,一张图在网上辗转留下的压缩块和色偏,本身就是它流通过的记录,不必刻意制造。
故障艺术常和蒸汽波放在一起谈,因为两者共享不少画面元素,但来源和关注点不同。配色上,故障来自通道分离,多是刺眼的原色和噪点;蒸汽波偏爱粉色、品红与青绿。来源上,故障来自系统自身的出错;蒸汽波挪用 80、90 年代的商业影像和早期电脑界面,Macintosh Plus 2011 年的《Floral Shoppe》被视为范本。关注点上,故障揭示技术系统,蒸汽波借故障作外观,处理的是怀旧与消费文化。
对今天的创作者来说,做出故障的样子已经没有门槛,难的是说清楚为什么。一个检验是看过程:效果是否真的经过了文件格式、编码或信号,结果是否带着系统的规则和偶然。另一个是看语境:作品是在追问技术,还是在借用一种怀旧的外观。两者都可以成立,但混在一起而不自知,作品就容易只剩下风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