研究笔记：故障艺术的几种技法

这份笔记整理故障艺术常用的几种技法，给课程里的作品分析做准备。故障艺术把数字错误、压缩失真和信号故障当作材料：文件损坏、视频解码出错、显示器上的扫描线，平时是要修掉的问题，在这里成了画面本身。我关心的不只是“怎么做出这种效果”，还有每种技法碰到的是技术系统的哪一层，以及它和单纯模仿外观有什么不同。

观念来源之一是伊曼·莫拉迪（Iman Moradi）2004 年在英国哈德斯菲尔德大学完成的论文《Glitch Aesthetics》，它常被看作较早专门讨论这一题目的学术文本。莫拉迪区分了两类：“纯故障”（pure glitch）是机器真实出错时偶然留下的结果，“类故障”（glitch-alike）是有意制造、模仿故障外观的图像。这个区分后来常被引用，也被批评过于简单。

另一个来源是荷兰理论家、艺术家罗莎·门克曼（Rosa Menkman）。她的《Glitch Studies Manifesto》2010 年初开始流传，2011 年收入《Video Vortex Reader II》；同年 Institute of Network Cultures 出版了她的《The Glitch Moment(um)》。书里把故障放在噪声、失败和意外之间讨论，认为它在“痕迹”和“滤镜”、激进的打断和商品化之间摇摆。

门克曼还和 Nick Briz、Evan Meaney、Jon Satrom 一起组织了 GLI.TC/H。第一届于 2010 年 9 月 29 日至 10 月 3 日在芝加哥举行，有工作坊、讲座、演出、装置和放映；2011 年的第二届在芝加哥、阿姆斯特丹和英国伯明翰三地举办，2012 年又回到芝加哥。观察：这类活动让技法以教程和脚本的形式公开流传，我推测这和故障效果后来迅速扩散有关，待验证。

技法一：数据弯曲（databending）。思路是用“不对口”的软件打开图像文件，改动其中的数据再存回去。常见做法是把未压缩的 BMP 或 TIFF 当作原始音频导入 Audacity，加回声、倒放等效果后再导出；也可以用十六进制编辑器直接改字节，或者批量查找替换。要点是避开文件开头的文件头，否则图像打不开。同样的改动放在不同格式上，结果差别很大。

技法二：数据混合（datamosh）。视频压缩通常只完整保存少数关键帧（I 帧），其余帧只记录相对前面画面的变化。删掉关键帧后，后面的运动信息被套用到错误的画面上，前一个镜头像液体一样被后一个镜头的动作拖着走。Takeshi Murata 2005 年的《Monster Movie》取材于 1981 年的电影《Caveman》，现藏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，常被当作这一技法的代表作。

数据混合进入大众视野是在 2009 年：Kanye West 的《Welcome to Heartbreak》（Nabil 导演）和 Chairlift 的《Evident Utensil》（Ray Tintori 导演）两支音乐录像相继使用了它，当时的评论也提到 Murata 的影响。观察：从画廊里的实验到流行音乐录像，只用了几年，这个效果很快就从“出错”变成了一种可以辨认、可以定制的风格。

技法三：像素排序（pixel sorting）。程序逐行或逐列读取像素，在设定的阈值范围内按亮度或颜色重新排列，画面被拉出整齐的条纹，像融化或被风吹散。德国艺术家金·阿森多夫（Kim Asendorf）2010 年用 Processing 写了 ASDFPixelSort 脚本，2012 年公开源代码，之后被大量复制。严格说它不是故障，而是有意设计的排序算法。它和像素艺术名字相近但无关，后者是以看得见的像素为单位绘制的图像风格。

技法四：RGB 通道错位。把图像的红、绿、蓝三个通道拆开，各自平移几个像素再叠回去，边缘就出现彩色重影。它模仿的是模拟信号里颜色没有对准的状态，也有点像镜头的色差。这是最容易用软件一键做出的效果，不少修图和短视频应用都提供类似预设，因此也是“仿故障”最常见的形式。

技法五：JPEG 压缩失真。JPEG 把图像切成 8×8 像素的小块，分别变换和量化，压缩率越高，丢掉的细节越多，块与块之间的接缝越明显，锐利边缘旁还会出现振铃状的杂纹。反复以低质量保存，或缩放后再压缩，块状会更突出。托马斯·鲁夫（Thomas Ruff）的《jpegs》系列把高度压缩的图片放大成大幅照片，让方块成为主角，2009 年由 Aperture 结集出版。

技法六：扫描线与模拟信号故障。显像管显示器逐行扫描成像，录像带磨损或跟踪不准时会出现横向撕裂、抖动和雪花。这类效果的来源是信号和设备，而不是文件。做法有两种：一是真的用旧显示器、录像机和采集卡翻录，让信号自己出错；二是在数字图像上叠加横线、噪点和错位来模仿。前者不可预测，后者可控，画面却常常显得过于整齐。

技法七：电路弯曲（circuit bending）。指拆开儿童玩具、合成器等电子设备，短接电路或加装开关、电位器，让它发出设计之外的声音。Reed Ghazala 常被称为开创者：据他回忆，1960 年代一台玩具放大器的电路意外碰到金属抽屉，发出了怪声；1992 年他在《Experimental Musical Instruments》上撰文提出这个名称。它主要在声音领域，讨论故障艺术时常被一并提及，因为它直接改动硬件。

观察：“真故障”和“仿故障滤镜”的区别，可以比莫拉迪的二分再细一点。我目前的标准是看过程有没有真的经过文件格式、编码或信号：数据弯曲、数据混合、翻录模拟信号，结果受系统规则约束，每次都不完全一样；滤镜是事先设计好的效果，套在任何图片上都一样。门克曼说的从“痕迹”滑向“滤镜”就是这个过程：效果被认出、被命名、被做成预设，揭示系统的作用就弱了，剩下一种风格。

再放到后互联网艺术的语境里看。玛丽莎·奥尔森（Marisa Olson）2006 年用“后互联网艺术”描述自己的创作，2008 年她接受 Régine Debatty 采访时的说法流传最广；Gene McHugh 在 2009 至 2010 年的博客“Post Internet”里继续发展了这个概念。它关注的是：互联网不再新鲜之后，网络文化怎样渗进日常生活和实体作品。

Artie Vierkant 2010 年的文章《The Image Object Post-Internet》讨论图像被无限复制、修改和转发的状态，认为即使能追溯到来源，原件也不再天然高于副本。按这个思路，一张图在网上辗转留下的压缩块和色偏，本身就是它流通过的痕迹，不一定要刻意制造。这是我自己的引申，Vierkant 原文并没有专门谈故障，引用时要说明。

和蒸汽波的对照。蒸汽波是 2010 年代初兴起的网络音乐和视觉风格，Daniel Lopatin 2010 年的《Chuck Person's Eccojams Vol. 1》被看作先声，Macintosh Plus（Vektroid）2011 年 12 月发行的《Floral Shoppe》被视为范本。蒸汽波常借用故障效果作外观，但它关注的是怀旧和消费文化：挪用 80、90 年代的商业影像和早期电脑界面，对消费主义态度暧昧，常带讽刺。

按比对板常用的五个维度细分。配色：故障多是 RGB 原色分离和噪点；蒸汽波偏爱粉色、品红与青绿。构成：故障是被撕开、错位的块面和条纹；蒸汽波多是拼贴，常见希腊罗马雕像、Windows 95 式窗口和网格。肌理：前者是压缩方块和扫描线，后者多是录像带的劣化。文字：蒸汽波爱用全角字母和日文；故障作品里常见乱码。语境：一个揭示技术系统，一个挪用商业影像。

待验证的问题：一、莫拉迪论文的原文还没读到，目前对“纯故障”和“类故障”的理解来自二手引用；二、真故障和仿故障能否从成品上区分，还是只能看创作过程；三、《Monster Movie》之前是否已有系统使用删除关键帧的作品；四、蒸汽波作品里的故障效果，有多少是真做出来的，有多少来自滤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