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书笔记：马诺维奇《新媒体的语言》

书目：列夫·马诺维奇（Lev Manovich），《新媒体的语言》（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），MIT Press，2001 年。全书分六章：什么是新媒体、界面、操作、幻觉、形式、什么是电影。我读的是英文版，这份笔记按自己的理解整理，重点是第一章的五个原则、关于数据库的部分和“文化界面”。书中的说法都改写成了自己的话。

先记下我对全书出发点的理解。在我看来，马诺维奇关心的不是预测新媒体的未来，而是像电影理论家分析电影语言那样，描述新媒体已经形成的“语言”：它有哪些惯例，从哪些旧媒介里借来了什么。所以书里大量拿电影作参照，最后一章干脆题为“什么是电影”。这个角度对学艺术的人很友好，因为它讨论的是形式，而不只是技术。

原则一，数值化表示。新媒体对象都由数字编码构成：要么在计算机里直接生成，要么从照片、胶片、录音等模拟媒介转换而来。由此带来两个后果：对象可以用数学方式描述，也可以被算法处理，比如去噪、调对比度、改变尺寸。我的理解是，这一条是其余四条的地基。

原则二，模块化。新媒体对象由许多独立的部分组成，图像、声音、形状、文字、行为都可以单独存在，组合成更大的对象后仍然保持各自的独立性。网页就是很好的例子，其中每个元素都可以单独替换。做设计的同学对此应该很熟悉，图层、组件、素材库都是模块化的日常形态。

原则三，自动化。有了数值化和模块化，许多创建、修改和访问媒体的操作都可以自动完成，比如软件自动调整图像、按模板生成页面、程序按规则画出图形。书里的意思是，人的意图可以至少部分地从创作过程中移除。读到这里我想到了 1960 年代用绘图仪作画的先驱，他们那时已经在做类似的事。

原则四，可变性。新媒体对象不是一次定型的，同一个对象可以有许多不同版本，而且这些版本往往由计算机自动生成，而不是由人逐一制作。例子很多：同一个网站对不同用户显示不同内容，同一段程序每次运行画出不同的图，同一份数据可以配上多种界面。变化不再是例外，而是常态。

原则五，转码。马诺维奇把新媒体分成两层：一层是“文化层”，即故事、构图、视点这些我们熟悉的文化范畴；另一层是“计算机层”，即函数、变量、数据结构这些计算机自己的组织方式。转码指两层互相影响，计算机组织数据的方式会反过来改变我们理解和表现世界的方式。这是我觉得五条里最有意思的一条。

我的理解：五条原则不是并列的。前两条描述新媒体对象是什么，后三条描述由此能做什么、会发生什么。拿这五条去检查一件作品，有助于看清它“新”在哪里，也能看出有些作品其实只是把旧媒介搬到了屏幕上。我倾向于把它们当作一组观察的角度，而不是必须同时满足的定义。

关于数据库的部分我读得最仔细，这部分内容最早在 1998 年以《作为象征形式的数据库》为题发在 nettime 邮件列表上。核心对比是：数据库把世界表示为一组条目，并且拒绝给它们排序；叙事则从看似无序的事件中建立一条因果轨迹。马诺维奇称二者是“天敌”，它们竞争着为世界赋予意义。

他借用语言学里“聚合”和“组合”的区分来说明这一点。组合是实际写出来的那一串元素，聚合是本来可以替换进去的那些选项。传统叙事里组合是明的，聚合是暗的；新媒体反过来，数据库（聚合）是实际存在的，叙事（组合）只是一组链接、一条路径。按这个说法，一个线性的故事只是穿过数据库的许多路径之一。

读到这里想到的是数据艺术。以数据为材料的作品，往往不讲一个固定的故事，而是给观众一个进入数据的界面，每个人走出不同的路径。马诺维奇说新媒体对象是一个或多个通往多媒体数据库的界面，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这类作品的说明书。但也有疑问：观众真的会自己找路径吗，还是仍然需要作者给出叙事？

“界面”一章提出“文化界面”的说法，指我们通过计算机与文化数据打交道的方式，比如浏览网站、使用多媒体光盘、玩游戏时面对的那层界面。马诺维奇认为，文化界面从三种传统里借用语言：印刷文字、电影和通用的人机界面。三者之间常有冲突，书页式的阅读和电影式的沉浸，与人机界面要求的控制并不容易兼容。

补一点新媒体艺术的背景。在马诺维奇之前，艺术家早已在用电子媒介工作。录像艺术常以白南准为起点：1963 年 3 月，他在德国伍珀塔尔的 Parnass 画廊举办个展“音乐的展览——电子电视”，展出改装过的电视机，让画面变形，观众也可以参与改变它。1974 年的《电视佛》让一尊佛像通过闭路电视注视自己的影像。

另一条背景是 1990 年代的网络艺术。JODI（Joan Heemskerk 和 Dirk Paesmans）1995 年前后的网站 wwwwwwwww.jodi.org 看上去像出错的乱码，把网页代码和浏览器本身变成材料；Paesmans 曾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随白南准学习。Olia Lialina 1996 年的《我的男朋友从战场回来了》用浏览器框架拆分画面，每点一次链接，画面就分出更小的框，用黑白图像讲一个非线性的故事。

这本书和录像艺术、网络艺术的关系，我的理解是：它不是艺术史，而是给这些实践提供了一套描述语言。比如 JODI 的作品可以用“转码”来读，计算机层直接暴露在文化层面前；Lialina 的作品可以用数据库和叙事的关系来读。对学新媒体艺术的人来说，这套语言的好处是能把具体作品和更大的文化变化联系起来。

疑问一：这本书写于 2001 年前后，那时智能手机和社交平台都还没有普及。今天“自动化”和“可变性”的含义似乎变了：不只是软件自动处理媒体，而是平台根据用户数据决定每个人看到什么，模型也能自动生成整幅图像。五个原则还够用吗，还是需要补充新的原则？

疑问二：“新媒体”这个说法本身会过时。任何媒介在出现时都是新的，录像曾经是新媒体，网页也曾经是。马诺维奇的五个原则描述的其实是“计算机化的媒体”，这个说法也许比“新”更准确。下一步想找几篇讨论这个概念的后续文章对照着读，再回来看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