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绘图仪到算法：计算机艺术的 1960 年代

计算机艺术的起点不在画室，而在计算中心。1960 年代的计算机是昂贵的大型机，只有大学、研究机构和大公司才有；能用上它们的，是在里面工作的数学家、工程师和科学家。最早一批计算机图像正是由这些人做出来的。理解这一点，才能理解早期作品为什么是那个样子，也才能理解它们一出现就引出的问题：这算不算艺术，作者又是谁。

设备决定了作品的样子。图像要靠绘图仪输出：笔式绘图仪按坐标指令移动墨水笔，缩微胶片绘图仪把图形记录在胶片上。斯图加特用的是康拉德·楚泽设计的 Graphomat Z64 平板绘图仪，贝尔实验室则用 IBM 7094 计算机加 SC-4020 缩微胶片绘图仪。这些机器擅长精确的线条，于是早期计算机艺术多以线条为主，网格、折线和随机分布的短线反复出现。

1965 年的三场小型展览，常被看作计算机艺术的起点。2 月，乔治·尼斯在斯图加特工业大学的研究画廊展出用数字计算机生成的图形；4 月，纽约的 Howard Wise 画廊举办“计算机生成的图片”展，展出贝尔实验室的 A. Michael Noll 与 Bela Julesz 的作品；11 月，弗里德·纳克在斯图加特的 Wendelin Niedlich 画廊展出作品，尼斯也一同参展。两座城市、三家展场，展出的都是由程序计算、再由绘图设备输出的图像。

这些先驱并没有绕开艺术史。Noll 的《线条构成的计算机作品》以蒙德里安 1917 年的《线条构成》为参照，纳克 1965 年的一件作品题为《向保罗·克利致敬》。把现代主义绘画和程序生成的图形并置，会让人追问：画面里那些看起来出自直觉的构成，能不能用规则和随机数来描述？艺术创作中的哪些部分，可以被写成程序？

1968 年，这个话题走出了专业圈子。8 月 2 日至 10 月 20 日，伦敦当代艺术学院（ICA）举办 Cybernetic Serendipity 展，策展人 Jasia Reichardt 把绘图仪图形、计算机作曲、计算机生成的诗歌，以及能根据观众哼唱即兴演奏的音乐设备放进了同一个展览。据当时报道，观众有数万人，展览随后还巡回到美国。它把原本属于实验室的话题，带到了更广泛的观众面前。

回头看，1960 年代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某一件作品，而是一种工作方式：艺术家写下规则、参数和随机的范围，具体每一张图交给机器执行。纳克把它概括为“构想图像，而不是制作图像”。这正是生成艺术的核心观念，艺术家设计的是过程，而不是结果。尼斯 1969 年的博士论文题为《生成式计算机图形》，可见“生成”这个词很早就被用来描述这种方法。

计算机艺术和生成艺术并不完全重合：前者强调工具，后者强调方法。正因为如此，这条线索没有停在绘图仪时代。规则加随机的方法后来进入了 2001 年诞生的 Processing，进入了艺术院校的编程课；到了 2020 年代，图像生成模型又把“规则”换成了从数据中学到的东西。今天再看 1965 年，看到的是这一长串变化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