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数字媒体艺术导论》第 2 讲：计算机艺术的起点

本讲讨论计算机艺术是怎样起步的。时间范围大致从 1960 年代中期到 1970 年代，重点有三处：1965 年的三场展览，1968 年在伦敦举办的 Cybernetic Serendipity，以及维拉·莫尔纳和哈罗德·科恩这两位长期用计算机工作的艺术家。学完本讲，应能说出几位先驱的名字和做法，并理解“艺术家设计的是过程”这一观念。

先看技术条件。1960 年代的计算机是占据整个房间的大型机，价格昂贵，通常属于大学、研究机构和大公司的计算中心。程序一般要交给计算中心排队运行，写程序的人很难即时看到结果。能接触到这些机器的，首先是在其中工作的数学家、工程师和科学家，而不是艺术家。

图像输出靠绘图仪。笔式绘图仪按照坐标指令移动墨水笔，在纸上画出直线和曲线；缩微胶片绘图仪则把图形记录在胶片上，再冲印出来。斯图加特的先驱们用的是康拉德·楚泽（Konrad Zuse）设计的 Graphomat Z64 平板绘图仪；贝尔实验室的作品则由 IBM 7094 计算机计算，再经 SC-4020 缩微胶片绘图仪输出。这些设备擅长精确的线条，早期作品因此多以线条为主。

最早动手的大多不是职业艺术家。乔治·尼斯是西门子舒克特公司在埃尔朗根的工业数学家；弗里德·纳克（Frieder Nake）在斯图加特工业大学（今斯图加特大学）的计算中心工作；A. Michael Noll 和 Bela Julesz 是美国贝尔实验室的研究人员。这些图像最初产生于实验室，而不是画室，这也影响了人们最初怎样看待它们：它们算不算艺术，作者又是谁。

1965 年 2 月，乔治·尼斯在斯图加特工业大学的研究画廊（Studiengalerie）展出了用数字计算机生成的图形，这常被看作最早以艺术名义公开展出计算机图形的展览之一。同月，哲学家马克斯·本泽（Max Bense）和 Elisabeth Walther 编辑的小册子 rot 第 19 期以“计算机图形”（Computer-Grafik）为题出版，收入尼斯和本泽的短文，以及尼斯的六幅早期作品。

同年 4 月，纽约的 Howard Wise 画廊举办了“计算机生成的图片”（Computer-Generated Pictures）展，展出贝尔实验室研究人员 Bela Julesz 和 A. Michael Noll 的作品。Julesz 的随机点图案来自他对立体视觉的研究；Noll 展出的作品里有 1964 年的《线条构成的计算机作品》，它以蒙德里安 1917 年的《线条构成》为参照。

11 月，弗里德·纳克在斯图加特的 Wendelin Niedlich 画廊展出作品，尼斯的作品也一同展出。纳克用的同样是 Graphomat Z64，他 1965 年的作品《向保罗·克利致敬》（Hommage à Paul Klee）现藏于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。这三场展览规模都很小，但后来常被并称为计算机艺术最早的公开亮相。

1968 年 8 月 2 日至 10 月 20 日，伦敦当代艺术学院（ICA）举办了 Cybernetic Serendipity 展，策展人是 Jasia Reichardt。展品远不止绘图仪图形，还有计算机作曲、计算机生成的诗歌与文本，以及能根据观众哼唱的旋律即兴演奏的音乐设备等机器。据当时报道，观众有数万人；1969 年，展览又巡回到美国华盛顿和旧金山。

维拉·莫尔纳（1924–2023）生于布达佩斯，后定居巴黎，1960 年代参与创立视觉艺术研究小组（GRAV）。早在 1959 年，她就在没有计算机的情况下按自定的规则作画，并把这种方法称为“想象的机器”（machine imaginaire）：先设定规则和参数，再像机器一样一步步执行。1968 年，她在巴黎一所大学的研究实验室接触到计算机和绘图仪，开始用程序创作。

莫尔纳常用的手段，是在规整的阵列里引入有控制的随机。《中断》（Interruptions，1968–1969）从排成方阵的短线出发，程序随机旋转每一条线，再随机抹去一些区域，留下空白。1974 年的《(Des)Ordres》以层层嵌套的正方形为单元，通过改变参数打乱它们的规整，标题本身就是法语里“无序”和“一些秩序”的双关。

哈罗德·科恩（1928–2016）是英国画家，1966 年曾代表英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。1968 年他到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任教，1960 年代末开始学习编程，尝试用计算机作画。1970 年代初，他把自己的绘画程序命名为 AARON，其间还在斯坦福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做过访问学者。此后四十多年，他一直在开发这个程序，直到 2016 年去世。

AARON 的工作方式和今天的图像生成模型很不一样。早期版本里，科恩写下一小套关于线条、形状和构图的规则，程序据此组合出图形，再由绘图仪或一台叫“海龟”的小型绘图机器人画到纸上。早期作品是黑白的，科恩常常手工上色；1995 年，他展示了能自己上色的版本。科恩说过，AARON 从不自我改进，它的能力都来自他写进去的规则。

把这几位放在一起看，可以发现一个共同点：作品不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，而是由一套规则产生的。艺术家决定规则、参数和随机的范围，每一张图的具体样子交给机器去执行。纳克后来把这种工作方式概括为“构想图像，而不是制作图像”。同一个程序可以产生许多张彼此不同、又明显同源的作品，艺术家设计的是过程，而不是某一个结果，这也是生成艺术的核心观念。

这里要区分两个说法。计算机艺术强调工具，指用计算机和绘图仪创作的艺术；生成艺术强调方法，指由规则、算法或系统自主生成作品。二者有很大重合，但并不等同：莫尔纳在用计算机之前就已经在做规则创作。“生成”这个词当时已经出现，尼斯 1969 年在斯图加特完成的博士论文就题为《生成式计算机图形》（Generative Computergraphik），导师是本泽。

1970 年代到 1990 年代，计算机逐渐走进个人生活，但对多数艺术学生来说，写程序的门槛依然很高。2001 年，两位出身 MIT 媒体实验室的研究者发起了 Processing，把程序称作“草图”（sketch），鼓励艺术家和设计师像画草图一样写代码。创意编程这个说法随之在艺术与设计教育中流行开来，规则加随机的方法也变得更容易被学生直接上手试验。

2020 年代，用大规模图像数据训练的生成模型进入大众视野，生成的方式又一次改变。莫尔纳和科恩的规则是艺术家亲手写下、可以逐条读懂的；新模型的“规则”则是从海量图像中学来的，艺术家能直接控制的往往只剩文字提示和少数参数。AI 艺术因此引出了训练数据、风格和作者身份等新问题。下一讲从 Processing 的草图讲起，最后再回到这一对比。

本讲要点：一、1965 年 2 月斯图加特（尼斯）、4 月纽约（Noll 与 Julesz）、11 月斯图加特（纳克与尼斯）的三场小型展览，常被看作计算机艺术的起点；二、1968 年的 Cybernetic Serendipity 把计算机参与创作的话题带到了更广泛的观众面前；三、莫尔纳和科恩代表了两种长期实践：规则加随机，以及不断扩充的规则系统；四、艺术家设计的是过程。

课堂讨论：1. 一幅由程序随机生成的图，作者是写程序的人、执行程序的机器，还是从许多张里挑出这一张的人？2. 莫尔纳在没有计算机时用“想象的机器”作画，这些作品算不算计算机艺术？3. 早期先驱多半是工程师和科学家，这对作品的样子有什么影响？请结合本讲提到的具体作品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