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成艺术简史：规则、随机与系统

生成艺术指由规则、算法或系统自主生成作品的艺术。艺术家写下规则，设定随机的范围，再让系统去执行，最终的画面在执行中才确定。这里有三个关键词：规则决定作品的骨架，随机让每一次执行都不一样，系统则把规则和随机组织起来、持续运转。它和计算机艺术有很大重合，但重心不同：一个看工具，一个看方法。

在这条线索上，有两位艺术家的实践格外长久。维拉·莫尔纳 1959 年起就按自定的规则手工作画，称之为“想象的机器”；1968 年，她在巴黎一所大学的实验室接触到计算机，开始用程序和绘图仪创作，《中断》等作品在规整的方阵里引入随机。哈罗德·科恩原是英国画家，1970 年代初把自己的绘画程序命名为 AARON，此后四十多年不断扩充它的规则，让它自主画出线条和构图。

莫尔纳的作品提出了随机的分寸问题。《中断》从排成方阵的短线出发，程序随机旋转每一条线，再随机抹去一些区域；1974 年的《(Des)Ordres》以嵌套的正方形为单元，用参数控制规整被打乱的程度。完全的秩序是死板的，完全的随机只是噪声，她的工作就是在两者之间找比例。对今天写生成程序的学生来说，这仍然是最实用的一课。

科恩走的是另一条路。AARON 不靠随机涂抹，而是一套越来越复杂的规则系统：早期版本只有关于线条、形状和构图的少量规则，由绘图仪或小型绘图机器人画到纸上，科恩再手工上色；1995 年，他展示了能自己上色的版本。科恩说 AARON 从不自我改进，它会的东西都是他写进去的。艺术家的工作，是把自己对绘画的理解一条条写成程序。

莫尔纳的“想象的机器”还说明了一件事：生成艺术不以计算机为前提。她在接触计算机之前近十年，就已经按规则一步步作画。计算机带来的是速度和数量，让艺术家可以一次试验许多组参数，而不必每一张都亲手执行。方法先于工具，这也是生成艺术这个说法比计算机艺术覆盖得更宽的原因。

2001 年诞生的 Processing 让这种方法走出了少数实验室。它把程序叫作“草图”，鼓励艺术家和设计师像画草图一样写代码，几行指令就能在屏幕上看到图形。此后，越来越多艺术和设计专业的学生开始自己写代码，创意编程成了一个通行的说法。莫尔纳当年要借助大学实验室的计算机才能做的试验，如今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就能完成。

2020 年代的图像生成模型带来了更大的变化。在莫尔纳和科恩那里，规则由艺术家亲手写下，可以逐条读懂；新的模型则从大量图像中学到自己的“规则”，艺术家能直接控制的，往往只剩文字提示和少数参数。生成仍然是生成，但艺术家与规则之间的距离变远了，训练数据和作者身份的问题也随之而来。

把这条线索连起来看，生成艺术的核心问题一直没变：艺术家在多大程度上设计过程，又在多大程度上把结果交给系统。从莫尔纳的方格、科恩的 AARON，到学生用 Processing 写的第一个草图，再到今天的生成模型，变化的是工具和规则的来源，不变的是这个问题。回看 1960 年代的先驱，对今天的创作仍然有用。